1期
2017年3月
第
厦门广播电视大学学报
Journal of Xiamen Radio & Television University
No. 1Mar. 2017
试论清代话本小说的衰落
张爽
(四川师范大学，四川成都610068)
[摘要]话本小说在清代的衰落，从康熙中后期就已露出先兆了，衰落的表现主要包括三方面：话 本小说作品数量的减少，话本创作质量的降低，话本小说的局限性。乾隆年间出现的《娱目醒心编》 是话本小说在清代衰落的肇始标志，此后愈发明显，数量更少，水平更低。究其原因，有清代文化的 外在环境及话本小说自身的发展和撰者的内在因素。
[关键词]话本小说#表现#衰落#原因[中图分类号]1 207.419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1671 -3222 (2017) 01 -0057 -05
“说话”是唐宋时期的习语，“说话”的内 容被记录下来或加入作者的编写创作就成为了话 本，“说话人的底本只是口头文学的附属物，性 质仍然是口头文学，不应与书面文学的话本小说 相混淆”[1]，话本小说并不是说话人的底本，而 是摹拟或根据“说话”故事改编而得的书面故 事。唐代的通俗文学很发达，除了话本外，还有 变文、、俗赋等，但唐代的话本并没能流传 下来，“在敦煌石室发现的文献中，可以算作 ‘话本’的，主要有《山远公话》《韩擒虎画 本》《师师慢语话》（斯字4327.拟随）等三种， 前两种首尾完整，显示出话本的初期风貌。”[2]30 话本小说的真正形成在宋代，成书于宋代的 《醉翁谈录》录有“小说”名目107种，大多为 宋代“说话”的名目，据谭正璧先生考订，后 代有话本流传的约二十个。[3]但宋元话本小说大 多今已不察，少部分作品被编入明代的选集中。 继宋元话本小说发展的初级阶段，话本小说在明 代嘉靖后出现了全盛的局面，但明初至嘉靖前， 话本小说也没有产生多少传世作品，嘉靖年间洪
榧《清平山堂话本》是话本小说走出低谷的标 志，而冯梦龙的“三言”、凌濛初的“二拍”、 陆人龙的《型世言》的出现则是标志着话本小 说创作的高峰。明中叶后，文人模拟话本体例， 创作拟话本小说蔚然成风，形成话本小说的一派 繁荣景象。清初至乾隆时期话本小说还处于上升 期，文人直接参与创作，话本小说明显雅化，话 本小说到了清代已完全文人化，渐渐远离了 “说话”，以李渔的《无声戏》《十二楼》为代 表，而乾隆年间出现的话本小说《娱目醒心编》 脱离市民阶层，满纸劝诫说教，完全为封建统治 阶层服务，话本小说从此也就衰落了。话本小说 贯穿了从唐到清几个封建王朝，话本小说作为中 国古代小说的典型代表而经过了短短几十年的繁 荣之后，迅速走向衰亡，最后也不得不面临衰落 的结局。因此，话本小说在清代衰落的表现和原 因便是本文探讨的中心。
一、清代话本小说衰落的表现 (一）话本小说成书数量的减少
清初的话本小说创作承明末话本小说创作之
[收稿日期]2016-12-15[作者简介]张爽（1993—），女，四川安岳人，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2015届古代文学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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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继续发展，清初一共出现了数十种话本小说 集，且这一时期的话本小说作家多掀起了一股文 人话本小说雅化的创作热潮，尤其是出现了李渔 这样具有个性特色的话本小说大家，为清初话本 小说的创作增色不少。但在李渔后，再未产生与 其同样重要的作家，雍正、乾隆年间，话本小说 作者以石成金、徐述夔所为代表，从乾隆五十七 年（1799)以后，话本的作者，可以说是绝迹 了。话本小说在康熙年间就有衰微的表现了，主 要体现作品数量！和质量的衰减上。清初这一时 期实是明末以来对拟话本创作的延伸，话本小说 的数量不少，但佳作不多，李渔的《无声戏》 《十二楼》为上作，其余小说内容大多为重复明 代或之前的故事，这一时期的话本小说是在延续 明末之盛。以《醉醒石》为例，在第四回《秉 松筠烈女流芳，图丽质痴儿受祸》中，程菊英 坚守婚姻盟约，以死殉情，正文正是取材于明代 屠隆的《由拳集》中的《程列女传》；再如第六 回《高才生傲世失原形，义气友念孤分半俸》 主人公妄自尊大变成老虎，则是与《太平广记》 卷427《宣室志》人物情节一致。这种话本小说 中的情节内容依然是以明朝为背景的故事，而在 明末清初出现的话本小说大多只是刊行于清代。 如在《别有香》一书中不讳“常”字，“由” 字皆作“繇”字，在第五回中明确点出“万历 壬辰年”，且有“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一语， 推测应作于崇祯末年。书中一集分为若干个故 事，或是道听途说或是亲眼目击，各篇故事前后 都有议论，两篇故事共同构成正文部分，在 《金粉惜》中也出现了这样独特的行文排列，推 测也应在明末成书，而刊于清。
(二）创作话本小说质量的降低
从雍正至光绪年间，话本小说经历了一个较 为漫长的衰亡期。在雍正至乾隆这七十多年的时 间里，一共只出现了《二刻醒世恒言》《雨花 香》《通天乐》和《娱目醒心编》四种话本小说 创作集，在雍正年间出现的话本小说便只有 《二刻醒世恒言》《雨花香》两种，且艺术质量 也不高，话本原有的叙事性的韵语已毫无踪迹可 寻，代替它们的是假借鬼神来进行枯燥乏味的劝 .58 .
诫说教。在主题上，《雨花香》中的《自害自》 篇叙述杀人者被杀，《村中俏》篇写淫妇谋杀丈 夫为其夫鬼魂所杀和《二刻醒世恒言》中《张 一素恶根果报》《龙员外善积遇仙》等故事，都 为极力表现“善者勉之，恶者戒之”的教化主 旨，却忽略了小说中的故事编造。在表现形式 上，整篇议论，满纸告诫，喧宾夺主。《二刻醒 世恒言》中《足观书正道》就是整篇议论， 全然没有小说的样子，而《雨花香》则是在故 事后面特意附上带有浓烈劝诫意味的议论文章， 例如《剐淫妇》后附《戒食牛肉说》、《四命 冤》后附《为官切戒》、《村中俏》后附《风流 悟》等。到乾隆时，长篇章回小说跃上顶峰， 而只有一部被称为话本小说“变体”的《娱目 醒心编》值得一提，书名中虽将“娱目”和 “醒心”并列，但主旨却在“醒心”，《娱目醒心 编序》称+ “而无不处处引人于忠孝节义之路。 既可娱目，即以醒心。而因果报应之理，隐寓于 惊魂眩魄之内，律阅者渐入圣贤之域而不自知， 于人心风俗不无有补焉。”[4]3可见，道德说教已 完全融入了《娱目醒心编》，使其成为了封建统 治阶级的工具，表明话本小说已失去了创作的活 力，为话本小说的发展划上了句号。
《娱目醒心编》被看作是“创作话本集中的 最后的一部。从乾隆五十七年以后，话本的作 者，在实际上可以说是绝迹了。”[5]此后的嘉庆 年间只存留了《龙图刚峰公案合编》1种话本小 说；咸丰期间有《西湖遗事》、《鬼神传》（即 《鬼神终须报》）、《二奇合传》3种；而同治年 间也只出现了《俗话倾谈》1种；虽然在道光年 间话本小说的创作在数量上虽然稍露生机，共有 《今古奇闻》《续古今奇观》《玉瓶梅》《跻春 台》《珍珠衫》《两缘合记》《萤窗清玩》7种话 本小说，但终究是颓势难免。《鬼神终须报》全 书以描写鬼神受惠报恩的故事，旨在宣扬阴阳报 应。如第一回《鬼有三德、后升城隍、巡江查 察、受封河道》，从名称上来看就可知第一回的 内容：鬼神积德，帮助乡亲们惩处奸恶之徒，乡 亲们感恩鬼神，为其修筑城隍庙；《俗话倾谈》 全书事件较少，情节较简单，与《鬼神终须报》
第1期张爽：试论清代话本小说的衰落
相似，都为善恶报应之谈，全书用广东方言写 成。如其中的《鬼怕孝心人》写因孝心而远离 了瘟疫，《生魂游地狱》写在世之人游地狱，看 见去世的恶嫂嫂受报，《种福儿郎》写主人翁因 行善带给了全家昌盛的命运；《跻春台》序称: “中邑刘君省三，隐君子也。杜门不出，独著劝 善惩恶一书，名曰《跻春台》。”[6]惩恶扬善的教 化意识一直都是这个时期话本小说的一个重要组 成部分。并且此间出现的话本小说多为选集或雷 同故事，内容日渐贫乏、难见新意导致话本小说 的一蹶不振，例如《西湖遗事》全书十六种都 是抄来的，前十五种转抄于《西湖二集》，剩下 一种抄于《西湖佳话》，正文照搬不动，只是将 回目的名称稍加修改。而《二奇合传》全书四 十种，十四种出自《拍案惊奇》，二十四种出自 《今古奇观》，剩下两种出自《醒梦骈言》，这样 粗劣的改造已不能列入白话小说的创作了。
(三）话本小说本身的局限性
除此之外，清代话本小说的变化也是其 衰落的表现。从话本小说的看，“三言” “二拍”之后，话本小说的已十分健全，由 题目、篇首、入话、头回、正话和篇尾六大部分 组成，实难有更大发展。在对题目的处理上，或 沿用“三言”单行句命名题目或是模仿“二拍” 对偶句形式，但清代话本小说更趋规范，对偶句 回目已十分整齐。有些话本小说则是扩展了入话 的篇幅，如《云仙笑•又团圆》的入话用了王 九思所写的叙事诗《卖儿行》，共三百多字，接 着又用白话复述了诗的故事；再如《豆棚闲话》 每则正话之前都有两三个头回故事，篇幅几近每 则的一半。而有些话本小说则是对结尾的评述模 式稍作变动，比如《西湖佳话》的结尾已脱评 述模式，不用煞尾诗，其开头，也将入话删去。 清代对话本的变动，可以见出清代在前代话 本小说的基础上做出了寻求新的努力。不过 在宋元话本小说已健全的前提下，改动话本 小说以挽救清代话本小说的颓势，虽然形成 一些新的特点，但作用并不明显。到康熙以后， 随着教化的加强，话本小说的形式上也拘泥 于说教了，很少创新。《二刻醒世恒言》和
《娱目醒心编》的出现，无论是从上冗长的 入话头回、议论多杂的正话故事，还是内容上完 全的劝忠说孝、全无现实生活，尤其是后者，都 预示着话本小说的衰落已无可挽回。
二、清代话本小说衰落的原因
(一）衰落的外因
从外部文化环境的上来看，话本小说作 者和作品数量的减少、质量的下降和话本小说体 制的局限性都直接或间接地表现了清代话本小说 的衰落，而导致康熙后期话本小说衰败的深层次 原因是统治和社会风气的影响。清王朝统一 中国后，集权的统治更加巩固，封建统治者 严禁淫词小说，大力提倡程朱理学，加强教化意 识。儒家思想作为统治思想的地位也更加稳固， 在文学思想上注重经世致用而非娱情消遣，比如 在诗歌领域中，主情思潮遭到越来越多的抵制， “格调说”越来越占据上风，力图用诗的格调去 表现封建政治和伦理思想；在古文领域中，桐城 派姚鼐结合方苞的“义理法”将古文理论化、 系统化，明确要求义理、考证和文章兼备。直至 清末，文人们一直严格执行这一套理论操作体 系；而在小说领域中，则是规定小说家应遵循 “以忠孝节义之训，寓于诙谐鬼怪之中”[7]，以 通俗语言鼓吹经史，张扬传统道德，形成有利统 治的社会。乾隆三年（1738)颁布了“盖 淫词秽说，最为风俗人心之害，例禁綦严”[8]这 样的命令，对戏曲、小说的严禁较清初更甚，企 图以此来统一思想。由于话本小说通俗易懂，清 中后期出现的话本小说选本大多为书坊主受利益 诱惑刊刻而成，嘉庆十八年（1813)圣谕云+ “不准开设小说坊肆，违者将开设坊肆之人，以 违制论。”[B
]受政治气候的影响，清代文人埋头 经史，潜心学术，而小说家为了响应，不得 不将严肃的劝诫态度加入话本小说中，并大力宣 扬话本小说的教化作用。“这就是封建统治阶级 对民间文学的篡夺。”[2]753统治阶级正竭力用自己 的来削弱话本小说反封建的进步性，极力宣 扬其落后性，正是在这种社会风气和创作思想影 响下，话本小说充满空泛的说教，娱乐的功用渐 渐消失，不复再有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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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衰落的内因
从话本小说内部的发展上来看，话本小说是 由唐代“说话”的口头技艺形式而演变至现在 大家所熟知的书面艺术创作形式，期间出现了以 明代拟话本小说为代表的创作巅峰，最后在清代 逐渐衰落。这一数千年的时间，贯串了从唐到清 的整个过程，也是封建社会文艺的一种表现。话 本小说的产生就决定了其市民的文学的本质，在 唐宋城市经济的基础上，市民阶层逐渐壮大，灌 园叟秋先、卖油郎秦重、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等 这些家喻户晓的形象，都是以市民为主要形象而 写成的故事。话本作品之所以能够广为流传，无 疑是因其能够收到市民阶层的喜爱和欢迎。而挖 掘其深层次原因，则是因为这些形象都与自己对 文艺作品的要求相契合\"一用市民的主要形象来 展开市民生活等题材以表达市民的愿望或诉求。 但进入清代以来，市民阶层的社会地位已逐渐衰 微，话本小说也失去了服务的对象和内在推动力。
从话本小说的创作上看，话本小说的作者大 多是宋元时期的书会才子，他们虽然是知识分 子，却出身寒微，主要在瓦舍勾栏中编演“说 话”脚本，至于明清时期民间盛行的评话等说 唱伎艺也大多是由书会才子这一组织创作而成。 一些话本小说作者是兼具知识分子和书商、艺人 的身份，较为熟知如剑啸阁主人袁于令、峥霄馆 主人陆云龙、天花藏主人等。但在历史的局限 下，作者们不可避免地也选择了敷演前人话本或 笔记、充斥大量神怪色情的内容，或囿于宣扬封 建道德。一部分作者选择在正文中进行封建说 教，如《马元美为儿求淑女，唐长姑聘妹配衰 翁》一文从题目就可知其荒诞可笑，竟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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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先天尚足，定能生子，可以续娶”[4]M这样 的话语，唐长姑为夫家继承香火，用小解来检验 公公生育能力，再让自己的幼妹嫁给自己公公的 情节。更可笑的是，在《跻春台》中的《节寿 坊》居然也沿用了这一故事，只不过将妹妹的 身份变成了小姨妈而已，让人哭笑不得；而一部 分作者选择在正文结束后拖上一条劝诫的大尾 巴，如《投胎哭》所附的《六道因果图说》比 正文都长一倍，《孝还魂》《血染衣》《审禾苗》 《巧报应》《跻春台》《冬瓜女》等话本都带有 因果报应或封建伦理的阴影。话本小说作者由于 自身意识的守旧或欠缺对艺术修养的追求、对本 真生活的发掘等内在因素，写出缺少新意和审美 情趣的话本小说，失去了市民群众的喜爱，直接 导致了话本小说的衰落。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 是，这一时期吴敬梓和曹雪芹创作的《儒林外 史》和《红楼梦》，其作品艺术和思想价值的高 度将长篇章回小说创作推上了高峰。
总而言之，话本小说在清代不同时期的创作 数量和质量高低，清晰地显现出话本小说在康熙 后衰落这一过程的轨迹。话本由民间到了文人的 手中，成为了话本小说，形式上更加精致了，却 也难以摆脱上的局限性，也同时失去了民间 的鲜活思想与活泼的生机，加之直接促成话本小 说衰落的政治和文化环境因素，清代话本小说的 作者们大多缺乏新意，既有思想说教意识的守 旧，又有艺术造诣的欠缺，这也是至李渔后，再 未出现大家的原因之一。道德说教浓重，话本小 说生命力也日益萎缩便导致了清代话本小说作品 的思想和艺术价值都不高。最终，话本小说不得 不退出了通俗小说的文学领域。
[注释]
①参照朱一玄、宁稼雨、陈桂声编著的《中国古代小说总目提要》；王庆华所著的《话本小说文体形 态研究》及石麟所著的《话本小说通论》统计话本小说在清代各个阶段的数量，统计如下：清初至顺治末 年共有21部作品，作家以李渔、潇湘迷津渡者为代表;康熙年间存有15部，作家以徐震、孙目未、徐述夔 为代表；雍正年间共有2部，作家以石成金为代表;乾隆时期共有6部，作家以陈梅溪、杜纲、守朴翁为代 表；目前可见嘉庆年间只存有1部《龙图刚峰公案合编》；咸丰年间共有3部作品，作家以东冶青坡居士 为代表;光绪年间共有6部，作家以吴兴、吴华卿为代表。• 60 •
第1期张爽：试论清代话本小说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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